第六章 雪谷 (第1/2页)
“他们在骗你!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就敢拿你当牲口一样去祭祀,我虽然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是个十足的无神论者,但眼前的事情却实实在在诡异的很,咱们不逞强、不逞灰皮了,这不是闹着玩的!阮心,宁信其有吧!阮心!不要糊涂!不要冲动!阮心!咱们走吧,咱们去挖个坑,给阮爸爸起一座衣冠冢,咱们离开这里,去周游世界,去流浪,去闯荡!”暴强嘴里不停说着,见阮心仍然无动于衷,阮心没反应,他就不死心,他依旧不肯停歇地竭力劝说,设法阻拦。
“暴强!”暴村长低喝道:“你跟我来,我有话说。”
暴强摇头:“我不去!我也不想听!”
暴村长的双手布满老茧,手指又粗又硬,铁箍一样死死卡住暴强的胳膊。暴强挣不脱,抽肘往外甩了一下,暴村长一个踉跄,单膝跪在地上,但他的手却一丝半毫都没有松动。
“怎么,阮心死了老子,你眼红了吗?你也想将我摔死吗?还是要老子给你跪下,你才肯走?”暴村长厉声喝道,一脸凶狠表情。
暴强双眼翻白,长长吐了一口气,退着走开,一边退,一边直冲阮心摇头,阮心却好似完全看不见。
丁丑先生木桩一般静坐着,阮心也如同一截木桩一样立着。阮心脑海中一片空白,时间仿佛静止了,又仿佛飞快地流逝着,化作嘶嘶嘶的声音钻入他耳中。
“月上柳梢头,我们该走了。”
七月流火,塞北的夜晚已经颇有凉意。红黄色的月亮挂在柳树枝头,静谧中带着几分凄冷。
路过黄土壕,四围尽是低矮的坟头,像几百只倒扣在地的搪瓷碗。农民一生总是捧着个大碗,大的空洞,为着一口饭吃,头跑天脚跑地,哪一天死了,将碗翻过来就是坟墓。
人生竟是如此难以掌控,一阵阵无力感在阮心心头涌动。
阮心母亲的坟墓也在这里,隐藏在这一座连一座坟堆的后头。阮泥巴死得无影无踪,她注定越来越寂寞,塞北的黄土原本就很适宜埋人。
“你想去祭奠你的母亲?”丁丑先生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问道。
“不了。我若不死,有的是时间去祭奠她。倘若死了,灵魂相会,也很划算!说实话,这一刻,我还是挺希望世间真有鬼,人真有灵魂的。”阮心低声道。
忽而又想到一个俏丽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他心尖儿,躲在他舌底,藏在他眼泪中。他从初中起,就喜欢她,整整喜欢了十三年,十三年时间,他没有一刻忘记对她的爱恋,没有一秒停止对她的思念。然而,几天前,一个火热的中午,他收到她的微信,十三年来仅有的几条信息之一,仅有七个字:我要结婚了,祝好。她顶多用了十三秒给他的十三年一个简短有力、永难更改的宣判!他不禁想到,倘若凌昧知道自己死了,会不会难过呢?也许会的罢,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会不会流泪呢?一定不会罢,她的心一贯很硬。会不会有人说,那谁谁谁原来是个短命鬼,幸好凌昧没选他!又穷又短命,这不坑人吗……阮心苦笑了一下,管他呢,继续向前走去。
七山并不陡峭,老迈如丁丑先生亦能平稳攀爬,并不十分吃力。
素日里,鬼庙一贯都是黑黢黢阴森森的,今日却灯火通明。破烂的榆木庙门敞开着,阮心跟随丁丑先生大步走入,地上黑压压跪倒一片,村民们个个磕头如捣蒜,虔诚得不得了。
正对庙门是一座低矮陈旧的庙宇,金锈土霉,墙由碎石堆砌,凹凸不平,檐是破瓦茬接,参差不齐,居中两根粗木柱子,裂痕遍布,竟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檐下一尊斑斓塑像,姿态怪异,面目狰狞,油漆剥落处露出泥土胚子。阮心回头望去,见晴空皓月已随他来到此间。
丁丑先生作揖跪拜,焚香祈祷,口中念念有词。阮心暗中冷笑,心道:“真是庙小妖风盛!就这破庙,爷爷轻咳嗽一声都能吹倒,纵有神仙,覆巢之下,焉能幸免?呵呵,不压得筋断骨折才怪!”
忽闻丁丑先生大喝一声:“鬼王请赐神水!”
阮心吃吓猛地向他看去,只见神案上方才摆放的一只空碗,此时已盛满液体,虽盈不溢。映着月光,冷冽生辉。
“阮心,跪下!”丁丑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悠扬。仿佛有一股无形中的力量压在阮心肩头,除了屈膝跪地,他什么都做不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漫上心头,阮心想逃走,却连手指都动不了,他想求助,可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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