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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祭

第一章 人祭 (第1/2页)
  
  赤日炎炎,铄石流金。
  
  七月的黄土高原,庄稼枯死,草木离披,千沟万壑,破碎支离,给人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
  
  被誉为“中国的科威特”的榆林地区,矿产资源丰富,尤其是神府煤田,更是位列世界七大煤田之前茅。
  
  神府煤田,煤矿遍布。几乎每一条荒无人烟的山沟之中,都或大或小有几座黑魆魆的矿井。每个深入地底的矿井里都有几百乃至上千名全身污黑的矿工,他们燃烧着生命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辛苦劳作,如牛似马博取厚利。
  
  阮心便是一名地地道道的矿工。
  
  暴强见阮心穿着油腻污黑的厚棉衣,拖着疲惫的步伐向他走来,满脸尽是煤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哥,你怎么来了?给我根烟。”阮心大着嗓门叫道。
  
  暴强瞅了一眼吊儿郎当的阮心,强笑着说:“你快去洗澡,太阳这么毒,你又穿得那么厚,一会儿不得焐熟了?”一边说一边将烟递给阮心。
  
  阮心连吸几口,点了点头,白烟罩住了他的污脸。他说:“我很快的。”然后大摇大摆向澡堂走去。那是一处用彩钢搭建的简易洗澡堂,烈日下,蓝幽幽的彩钢皮烫的跟烙铁似的,彩钢房里面是什么景象,暴强想象不来。穷山沟里走出来的大学生,到最后居然沦落到下煤矿,暴强每次看到阮心都忍不住为他叫屈,为他难过。
  
  远处是光秃秃的群山,黄色的石头裸露在天空下,草木枯焦。道旁的柳树落满尘埃,枝叶卷曲,知了藏身其中,一个劲儿暴躁地嘶叫。
  
  没多久,远远地便听阮心大喊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冰镇啤酒烤羊腿怎么样?咱们痛痛快快喝一场!”
  
  “先上车再说。不过你这洗澡的速度真不一般。”暴强斜睨着他说道。
  
  “熟能生巧嘛,怎么说我也飘蓬煤海一千多天了,起码也是筑基后期修为的煤矿工人了!”
  
  “还筑基后期,我看是煤肺后期还差不多吧!”暴强没好气地笑道。
  
  阮心洗澡的速度可谓飞快,只是鼻窝、耳廓处依旧污痕遍布,睫毛浓长,如涂眼影,端的是熊猫样儿。他边打量着车内的装饰边叹道:“还是浪荡江湖赚钱,上学顶个锤子。到了我的地盘了,说,想吃什么?难得你来,我要下决心好好款待你!”
  
  “呵呵,这个不忙,我来找你有重要的事,咱们得赶紧回老家去。”暴强的语气突然很严肃。
  
  阮心和暴强是发小,暴强说的老家是隶属于神木市高家堡古镇的一个偏远山村,就在石峁山下,秃尾河畔,距离黄河也并不很远。
  
  “老家有什么事?”阮心看着暴强的表情有些疑惑道:“我……我还没请假呢。”说到老家,他不由得又有些紧张了。
  
  前几年,因为“石峁遗址”的发现,轰动很大,有专家认为石峁古城可能是上古五帝之一黄帝的都城昆仑城,石峁遗址也以“中国文明的前夜”入选二十一世纪世界重大考古发现。对于周边村民,黄帝黑帝不重要,重要的是周边的村子正面临着征地搬迁等大问题,原本淳朴的农民开始日夜算计,渐渐滋生了讨要天价补偿款的打算,村民变得聪明。想要凭借征地暴发,他们一致认为,既要看重锅里也要看好碗里,阮心因为上大学将户口迁了出去,许多村民便不再同意他户籍返乡,少一个人跟他们分征地补偿款总是好的。少一个算一个,少一个毕竟好过多一个。
  
  阮心的父亲阮泥巴,因为这个问题,跟村里领导多次反映,更向村民挨家挨户央求,都没有结果。所以阮心的户口便一直放在煤矿的集体户里,两无着落。
  
  千年等个闰腊月,阮泥巴梦想通过征地分钱给他认为年龄已经老大不小的儿子在县城买套房,进而再取个儿媳妇儿的打算便泡汤了。
  
  由于农村封闭传统,阮心几乎是全村年龄最大的单身青年了。阮泥巴更感时间紧迫责任重大,整日自怨自责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越发起早贪黑,拼命挣钱,急得恨不能拿把刀将自己剐肉剔骨零碎卖了。
  
  阮心本就是个疾世愤俗的人,自己娶不娶媳妇,倒还不要紧,只是眼看着懦弱纯良的父亲日益焦急憔悴,心中又是不忍,又是憎恨。现在,他只要听到“老家”这两个字便觉十分厌烦,异常头疼。
  
  却听暴强低沉道:“白东福带外面的人在石峁底下偷挖东西出事了。”
  
  阮心吃了一惊,脱口说道:“石峁遗址是我国考古重大发现,他们怎么敢去挖东西?!朝廷可不是好惹的,不被公安局逮才怪呢。”
  
  “果真是被公安局逮住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白东福忽然疯了,而其他人失踪了。”暴强面色古怪道。
  
  “失踪是什么意思?”阮心有些弱智地问道。
  
  “失踪就是不见了。丁丑先生今天天不亮就到我家,我爸打电话要我接你回去。”暴强用左手手指压着方向盘,右手又抽出一根烟来。
  
  阮心觉得有些晕眩,嗤笑一声,冷冷道:“白东福何许人也,他失踪了关我何事?再说,我阮心已不是村里的人,村里的事我哪有什么资格过问,你来接我……接我回去做什么?”他虽这样说,但是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是像影子一样爬上他的心头,忍不住又问:“盗墓这个营生,一两个人只怕做不来,失踪的人……还有些谁?”
  
  “村里的事,又不是我爸一个人说的算,你不要再耿耿于怀。咱们先说正事吧,一共失踪了七个人,其中有你爸。”暴强面无表情,直截了当道。
  
  “不可能!”阮心叫道。
  
  阮心有些脑子转不过弯儿来,他觉得暴强在编故事逗他。暴强是个嚼倒泰山不谢土的硬气汉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嘴巴,上帝和观音的绯闻他也敢制造的主儿。白东福是个烧火不冒烟的无赖,天生一对鬼火眼,最爱歪门邪道,祖上是大财主,前几年带人盗过自家的祖坟,可谓十分数典忘祖。丁丑先生是方圆几百里最有名的大术士,当地人称为阴阳师,家学渊博,父子相传,精通五行,通神通鬼,素能扭转风水,祈吉避凶。据说丁丑先生的祖父道行更深,夜间行路一贯是乘坐小鬼搬运的豪华轿子。暴强、白东福和丁丑先生,这三个人通常八竿子也打不着,铁链也栓不在一起的。
  
  如果是暴强编排白东福,再佐以神秘的丁丑先生,这样扯谎是否能算合乎情理?可是,拉上阮心的父亲做什么?从小到大,有多少人因为说父亲的坏话,而被阮心打烂了嘴打掉了牙。暴强这玩笑岂非开的太大了?就算开玩笑也得有逻辑,这样的玩笑才有水平,才是暴强的正常发挥。
  
  见阮心发呆,暴强又低声道:“你还记得咱小时候常见的那个贺疯子么?据说,他也是在石峁附近种地时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才成那样儿的。”
  
  阮心盯着暴强看了好久,他觉得自己已经识破了暴强的把戏,暴强越是加大对故事的渲染越说明暴强在戏弄他,他于是带着嘲讽的口气,大笑道:“我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怪力乱神的东西怎么可能蒙哄一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呢?况且你编故事的本事实在是大不如前了,逻辑上破绽太多……”
  
  阮心夸张的动作以及表情看上去很癫狂,这让暴强觉得后背有些发冷,他咂了咂嘴,半晌才道:“阮心,这是真的,丁丑先生和我爸派我来接你,真是因为,真是因为你爸也失踪了!”
  
  “胡说也不拿把三弦!”阮心本能地弯了弯腰,仿佛心口突然被人插了一刀。父亲是他唯一的亲人,相依为命的亲人,他不怕肮脏、不怕苦累、不怕危险去煤矿下井赚钱,就是希望父亲的晚年能够安逸一点,不再因一点点小钱而日夜劳苦,不再因三元五角而被别人呼来喝去。
  
  阮心的父亲名叫阮泥巴,懦弱的名声在当地是响当当的。人善被人欺,弱者的命运也似乎永远不会有例外的。暴强虽然没怎么念书,说话也不讲什么分寸,但是从小到大,暴强从不会拿阮心的父亲开玩笑,这一点,暴、阮二人都深知。
  
  一阵心悸的苦痛传来,那种突然之间难以言说的惊惕和不安使得阮心面前一片模糊,眼眶里滚烫的液体在转,胀得很疼,他尽量仰起脸,借助重力势能,让眼泪慢慢渗回心里。他已经二十三岁了,他不能随便掉眼泪。他喉咙有些沙哑,但他问的话,暴强还是听到了。
  
  暴强认真回答道:“你爸当然不会去偷挖东西,他是……被逼的。二十多年前,你爸曾在七山石峁周围捡到两件小玉器,后来可能没了,但大家都知道这事儿。白东福强迫你爸给他们带路,你也知道的,那几座山的情况地球上没人比你爸更熟,而且他们万一偷挖成功了,你爸也绝不会要求分一杯羹,更不会报警或者跟别人说起。”
  
  阮心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的确是这样一位好选手,软的像泥巴一样温顺、听话、懦弱的好人。如果白东福没有疯,他想他一定会杀了那个狗杂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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