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晁衡(1) (第2/2页)
“现在回想起,还是让人不寒而栗。要是自己被埋在地下,像贵妃那样从地棺里醒过来,我会变成什么德行?大概也会挣扎着乱抓个不停,在二度断气前就发疯了吧——”
逸势似乎正在想象自己在地底石棺中悠悠醒来的情景,耸着肩,微微弓起背来。
“空海,柳宗元大人说,有信要麻烦你看,那也跟此事有关?是晁衡大人的信吗?”
晁衡,也就是倭人阿倍仲麻吕。
“嗯。”
“对了,柳大人的信差也快到了吧。”
“嗯——”空海颔首点头。
是日,空海和逸势接受了柳宗元之邀约。
柳宗元握有据说是阿倍仲麻吕所写的信件,要请他们解读。
只是,由于信涉机密,必须避人耳目,所以会面地点悬而未决。
“我会派人去接你们。”柳宗元这样说。
“届时我会安排一切,你们只要跟着信差走,他会带你们到我这边来。”
约定之日就在今朝。
晓鼓已鸣毕。在此时辰,柳宗元信差随时会到。
两人说话的空当,“空海先生——”大猴身影出现,出声叫唤,同时朝空海与逸势方向走来。
他的后方另有一名清瘦男子的身影。乍见之下,像是一只老狐狸。
与其说他是官人模样,还不如说他一派文人气。
男子唇边留着轻描淡写的髭胡,眼睛细小,宛如机警的动物。
“柳先生的信差。”大猴低声说道。
大猴身后的男子朝着空海和逸势殷勤行礼。
“在下韩愈。”
空海与逸势也回礼,报上自己姓名。
“我来迎接客人,”韩愈高度警戒的视线,须臾不离空海,“我这就带两位到柳宗元处。不过,先有一事相告。”
“什么事?”
“关于晁衡的信。”
韩愈说毕,脸色笼上一层阴影。
“怎么了?”空海问。
韩愈唯恐有人偷听似的,目光四下巡视。
杳无人迹。
即使如此,韩愈依然不放心,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实说,昨晚,晁衡的信不知被谁偷走了。”
为了说出这句话,韩愈仿佛耗尽了肺中的空气。一说完,他急忙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真的吗?”逸势问。
“是的,千真万确。”韩愈明确地回答。
【二】
木制车轮啮咬泥地、碎石的震动声响,从腰际传到背部。
此刻,空海和橘逸势坐在马车里。
马车可容纳四人,每边对坐两人。空海和逸势并肩而坐,对面是韩愈。
马车外面,垂挂着布幔,隔绝了由外窥视车内动静的可能。
“抵达目的地之前,抱歉不能多说些什么。”
起程时,韩愈跟空海和逸势这样说。
之后再无下文了,韩愈近乎固执地紧闭嘴唇。
马车一出延康坊,便往东前进。
走了一阵子,在崇德坊拐向南行,继而在宣义坊拐往西方。
逸势察觉有异。
“喂,”他小声地对空海说,“这不是又折回来了吗?”
坊与坊之间的大街,各朝东西和南北延伸,呈棋盘方格状。
换句话说,马车朝目的地前进,先往东,再往西,就等于往回走。
“为什么故意绕远路?”
走了一会儿,这次是往北拐。
这还是走回头路。
“空海,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想查看有没有谁在跟踪吧。”
如果确认无人跟踪——“总会到达目的地吧。”
大概就是这样的看法了,空海将背靠在椅背上。
马车“嗒嗒”地走了好一阵子,穿越某个坊门。
“像是永乐坊。”逸势自顾自地说道。
不久,马车停住了。
“两位请下车!”韩愈说。
两人走出车外,此处是有着半圆屋檐样式的土墙所围造的宅邸中庭。
悄然不见人影。
数棵槐树耸立。
新芽乍萌的牡丹花丛、池塘,点缀其间。临池有株巨柳,长长的枝条垂挂水面。
真是宏伟的宅邸啊——逸势用这般的眼神望向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