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4 第卅七章(06)小楼低隔一街尘 (第2/2页)
怀蕊笑道,“先生不必这样客气。知道的说我是先生的阶下之囚,不知道的,还要以为我是先生的座上之宾呢。”
澎涞一笑,对怀蕊一礼,便带着裴梁走了出去。
大漠风寒,隐园里却安安静静的。日泉的水仍旧蓝的那样剔透,像是一块镶嵌在金盘上的碧蓝宝石。澎涞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这大漠,究竟比京城更冷许多。即使已经越过了寒冬到了初春,也一样严寒逼人。
裴梁沉默地站在一边,突然将身上系着的斗篷解下,双手捧着奉于澎涞。澎涞瞧了一眼那狐狸皮毛做成的和暖衣衫,却并不接过,只是笑道,“你到了蓉城这几年,这伺候人的水磨功夫,倒是长进了许多。到底跟随的是王妃,还是心细些。”
裴梁不知澎涞此话是何意,心里却觉得如芒刺扎着一般难受,半晌不说话,却听澎涞又笑道,“我还听说,这些日子你跟着永靖王妃,专事情报之事。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却是最难的了。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情报是从你这里传给了她,又有多少同袍兄弟,是因为你的出卖,死在了西疆人的手里。”
裴梁的脸色更是难看,这一回却没有沉默以对,反倒冷声答道,“这话先生问我不妥,我虽然为永靖王妃办事,到底最后是听命于先生。王妃还不曾问我,有多少西疆同袍会因为我死在先生手中,怎么先生就先问了我?”
澎涞一怔,还顾不得说话,却听裴梁又道,“当初先生还曾经答允过我,只要我愿意许下誓约,一生效忠于先生,我的妹妹就能够平静无忧。可后来,我的妹妹还是一样成为了先生的棋子。先生既然背弃了当初的约定,又如何能怨怪我呢?时至今日,我还不曾问一问先生,被先生留在蓉城永靖王妃身边的我的妹妹,是不是已经成了先生的弃子?敦煌的事情一旦暴露,王妃必然会知道她的身份,她的生死,先生是不是打算置之不理?”
裴梁一席话掷地有声,澎涞倒是听的入了神,到了最后,反而微笑起来,“我总觉得你沉默寡言,不引人注目,所以才派你做了探子。后来听说你在永靖王夫妇面前极受恩宠,我还觉得纳闷。如今看来,倒还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只是你既然对这誓约如此怀恨在心,却又为什么在此时站在我身边?据你所言你恨我利用了你的妹妹,却又为何背叛了对你深信不疑的永靖王妃?你手中握有常见,我不过是一介布衣,你又为何不一剑杀了我?”
澎涞目光灼灼,裴梁忍不住退了两步。是了,他仍旧是如此。一身布衣,却有比刀兵还要锋锐的光芒。在当初他救下的时候,自己被那浸润着梅香的庭院迷惑,以为眼前这个眉目清淡的人,是一个隐士。可后来,在击掌为誓的那一刻,他分明看见那人眼中迸发的光亮,像是藏着一柄绝世神兵。他不是剑客,却是铸剑的人,将自己的灵魂倾注了,铸就了无数像自己一样的利刃。
裴梁深深吸了口气,才从方才瞬间爆发的压迫感中缓了过来,眼神中露出一丝悲哀来,“当初既然向着你立誓,自然是信了你说的话。我想要借住你的力量,让这个世间不再充满着战火和杀戮,让我妹妹一样的人,可以好好活下去。直到今日,我仍然相信这一点。若是不信,我又靠什么活到今日?更何况,先生当初救了我,这恩情,我永不会忘。”
裴梁的脸上露出苍凉来,“可是我如今,又看到了什么呢?别说其他人,就连我的妹妹,我也无法保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如我想的那样。我立誓做先生手中的剑,可是这剑究竟会指向谁,先生可能告诉我?”
澎涞静静听着裴梁的话,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你的妹妹润玉,如今就在蓉城外的重华寺里。被人关押着,却无性命之忧。永靖王妃不会把她怎样,因为她自己也已经是绥靖王的阶下之囚。永靖王妃早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也早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所以不管如今你的剑指向了谁,在她心里,也都是指向她的了。”
短短几句话,裴梁却怔在了原地。这些话,他并不知情。原来不管他如何挣扎,结局都已经是注定的了。在青罗的心里,他已经无可挽回地,是一个叛臣,辜负了她的信任,用她所给的权力,给了她最不可逆转的背叛。原来在他还不曾举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澎涞脸上的笑容,带了难以察觉的一丝嘲讽,“多年前我就曾对你说过,你之于我,之于南安王府,之于朝廷,就像是一柄利剑。可以锋锐,甚至可能无意间割破我的手指,却绝不能违背我的命令。我也早就对你说过,思虑太多,牵绊太多,只会毁了你。当初之所以选了你来,也是因为觉得你心思单纯,却不曾想还是我看错了。”
澎涞拍了拍裴梁的肩膀,“好在你到底悬崖勒马,并没有行差踏错。至于你心底里想的是什么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不问,你也不必说,也再不会有旁的人知晓。你只需记住你应做的事,再不要有别的无谓的念想,我也就不再追究。”
澎涞不曾对裴梁说的是,其实自己也从不曾相信过什么人。即使是已经举足轻重如裴梁,也不曾得到他全部的信任。他还有其他的棋子,或明或暗地布置在各处,互相声援,也互相监视。如果裴梁真有什么异心,不等他有所举动,就已经会被其他的棋子斩杀。
这自然有些可惜,毕竟好容易才有了这样一枚棋子,正处在最要紧的地方。可忠诚,才是一枚棋子最应该做好的本分。澎涞清晰地知道,人绝不会真正断性绝情,所以尽管从小训练,他仍旧留着最后的底牌,那就是防范与牵制。当初将润玉送到西疆,也是想让他兄妹二人,互相有个牵挂,才好有所牵制。
这些话,澎涞都不会对裴梁说,永远也不会。如今,他已经借助裴梁的力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里应外合,敦煌已经在他的手中。而这一颗曾经举足轻重的棋子,如今已经发挥了最大的效用。裴梁固然能征善战,然而有这样能耐的人也不在少数,他可以随时把裴梁替换下来。如果澎涞还有什么作用,不过是在这乱局中稳定情势,免去自己善后的一些麻烦罢了。
澎涞忽然笑起来,自己到底也还是开始心软了。若是以前,这样已经动摇了,随时可能会背叛的棋子,在完成使命之后,自己应该毫不犹豫就斩杀才对。如今,他却愿意费这样多的心力,去监视这个人。看着像是冷酷,其实与以往早已不同。
澎涞在此刻,忽然想起了遥远的京城,南安王府中属于自己的那个院落。此时梅花香气清幽,不知那个人,是否正在床下,替自己仔细拣选花瓣,缝制一个香囊?当初她曾经允诺过自己的,等梅花开了,就做一个最精巧的,让自己日日戴在身上。
裴梁见澎涞神情变幻,也不知为了什么,便也神思恍惚地退下了。走到一半,不经意抬头一望,只见隐园重重楼阁之上,一位女子站在一处飘拂着轻纱的廊亭中。越过轻纱,那冷凝的眼神,像是利剑一样地穿透了出来。在那样的眼光力,裴梁忍不住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匆匆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