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2 第卅七章(04)小楼低隔一街尘 (第2/2页)
苏准的死,在青罗心里重重敲击了一下,回响起空空荡荡的声响。那个在梅花树丛深处的背影,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却让她始终不能忘怀。这个曾经以为和自己只是利用关系的男人,在那匆匆一面里,却给了自己真正的父亲才能给的关怀和温暖。甚至于那是自己亲生的父亲也都没有给过她的。尽管没有血缘,那一日以后,她就将他当作了自己另一种意义上的父亲。
青罗眼中深切地哀伤,也都一丝不落地落在了窦臻的眼里,“姑娘节哀。倒不曾想,姑娘和南安王竟然有如此情分。说起来南安王算是拆散姑娘和苏世子的人了,姑娘却一点也不曾记恨,实在叫人觉得难得。”
青罗一叹,“当初在南安王府小住,王爷对我颇有照拂。至于我与子平,是从那时候才相识,倒也上什么拆散我二人了。我与子平的事也是天命使然,一直不能告诉老王爷,心里也是歉疚。如今孩子落地,本以为对他总算有一些安慰,他却就这样匆匆去了,竟不能亲自向他谢罪。再想到子平,此时心里必定是痛如刀绞。故而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倒让王爷见笑了。”
青罗一字一句念着子平,唇齿间噙着温柔,似乎真是在诉说与情深缘浅之人的种种回忆一般。窦臻闻言眼光一闪,转而道,“姑娘与苏世子之情深挚,才终于能有了这孩子。我已经和苏世子商议,等姑娘出了月,就与世子完婚。世子如今虽在重孝之中,然而热孝成亲古礼有之,也算不得逾距。”窦臻说的热切,却把苏衡要送青罗和孩子回京城,以及苏衡已有妻室的话搁在一边,丝毫不提。
青罗却心知,此时窦臻的一言一动,都是在试探自己,自己断然没有回绝的余地。苏衡既然肯来,就是真心要护着自己的。若是苏衡答允了他什么,也必定是为了自己和这个孩子的生死存亡。
想到此处,青罗只是一叹,面上露出一缕凄婉,“王爷有心成全,我岂能不敢动?只是我与子平究竟是缘分太浅,我已嫁做人妇,他也迎娶了正室,如今这一出婚事,也只是圆我心中一点念想罢了,究竟无名无份。我倒也罢了,只是我这个孩子,还顶着上官一族的名分出生,又要如何面对天下人呢。”
窦臻笑道,“姑娘莫要担忧这些。当初姑娘在蓉城城头,一袭白衣惊艳世人,其后却又在乱军之中消失,世上的人,只怕就当作王妃已经去了。所谓永靖王的孩子,自然也就还未出生了。只要苏世子心中有姑娘,名分又有什么要紧?苏世子转眼就是南安王,是陛下的至亲,现在的王妃,却是南疆贵族之女,更无一子半女。等灭了南安王,陛下一道旨意,自然就废了这亲事。”
“姑娘当初是以涵宁公主之名许嫁永靖王,涵宁公主一死,姑娘就算是以自己真实身份嫁作南安王妃,又有何不可?不过是苏世子和宫里的闵妃娘娘一起请命就罢,就算是陛下不允准如此,朝中贵胄,随意认上一门,也就圆满了。以南安王府的地位,又有什么难处?南安王府人丁稀薄,姑娘生下长子长孙,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如今这婚礼,也只是铺垫罢了,日后世子必定风光迎娶姑娘。”
窦臻说的殷勤,像是处处在为青罗考虑似的,青罗只好道,“既然如此,一切都听王爷安排就是了,还不曾谢过王爷。若不是王爷,我也不能有今日。”
窦臻一笑,话锋却急转,“姑娘也不必谢我。我倒是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姑娘。姑娘嫁给永靖王也有些时候了,永靖王乃是不世出的英雄,与姑娘是恩爱夫妻的佳话,也传了四海九州。我先前在蓉城城下,也亲眼见了姑娘为了守城,孤身拒敌,可见与永靖王真真是情深义重。就连姑娘初初被我请来,也时时处处以永靖王为先,不肯让步分毫。怎么到了分娩之时,却忽然与苏世子又成了佳偶?此中种种,实在叫我迷惑。”
青罗心里一凛,这才是窦臻真正想要问的。此刻青罗只觉得全身无处不痛,然而为了睡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她却不得不打叠起全部的精神去应对。
只见青罗面色一白,像是被说中了什么极为难堪之事,眼中却闪过一丝愤恨,“王爷说笑了。我与上官怀慕,如何能有什么真情?如何能不恨他?如果不是他西疆不安分为臣,我又何须背井离乡去和亲?何须与子平生离死别?只是上官怀慕对我却也不薄,算得以礼相待,把我视为王妃。日子久了,虽不能爱,恨也慢慢少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与子平,是一生无缘了。也就不作他想,只想安分度日。不曾想后来机缘巧合又有了这个孩子,却也不敢想太多将来之事。子平曾经和我说过,总有一日,他会带了我走,可是这一日,我却不敢去想。只愿守着这个孩子,长长久久地念着他,念着京城,也就罢了。”
“至于蓉城之事,我虽与上官怀慕无情,却到底做了蓉城的王妃,我又如何能看着蓉城百姓任人宰割?当日王爷敌友莫辩,我也不知是否能够信任,自然多有冒犯。”
青罗心里倏忽闪过一丝冷芒,化作锐利的匕首,直向窦臻心口刺去,“王爷所说的所谓恩爱佳话,也不过是我为了生存,配合他演迷惑朝廷的戏罢了。其中甘苦,又有谁知道呢。王爷和上官家的大郡主相熟,自然知道,和亲远嫁之人,是何等样的孤苦无依。为了生存,不得不委身于他人,连自己与挚爱之人的孩子,也都不得不认其他人做父亲。这种痛苦别人不懂,王爷想必是懂得的罢?”
青罗眼见窦臻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脸色十分难看,却只是淡淡地继续说了下去,“上官家的大长郡主为了私逃出城,冒了我和上官怀慕的名义,要与王爷结盟。虽然是为了母族,又何尝不是为了王爷的千秋功业?只是可怜了她,并不知道王爷早已经有了打算,平白地送了性命。”
青罗的神情微微透着讥诮,“王爷谋算深远,世人皆不能知,当日我在蓉城城头,也唯恐王爷将天下翻覆于手中,不敢相信王爷和子平乃是同盟。”
青罗的话真假参半,当初怀芷出城,自然不是瞒着她的,然而静绿别馆中的详情,窦臻自然不会知道。如今怀芷死去,他更是不愿深想。窦臻再厉害,也不能洞悉蓉城中,王府中她和怀慕到底是否有情。知情的苏衡不会多说,而澎涞又远在千里之外。所以她话里破绽虽多,却料定了他一时半刻不能查证。
青罗又露出哀叹的神色来,“至于我昨日为何要说真话,王爷只要仔细一想,又有什么不明白?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又何必怕这些红尘虚名呢?而此前不说,也是一样的道理。这是我最大的秘密,女子瘀声名看的最重,不到生死关头,是断然不会说出口的。其中的道理,王爷也必定是明白的。”
青罗这句话里的暗示,窦臻如何能不懂?一瞬之间,怀芷死在自己眼前的模样,犹如昨日一般,还带着她的鲜血。找到臹儿,你欠他的。这几个字,她不也是到了生死离别的最后关头,才终于说出口的么?当初种种历历在目,她所有的勇敢与软弱,温柔与凌厉,粉饰与委屈,都仿佛还在自己眼前一般。
窦臻忽然觉得,他对青罗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心软。眼前这个女人,好像就是怀芷一样。背负着太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存活,不得不忘记自己心上的那个人活着,对他人微笑,好似自己的人生,只有锦绣嫣然。
而这个女人压低了声音,对自己说,“王爷,你的孩子还活着。王爷若是真能成全和和子平,还有我们的这个孩子,我答应王爷,一定帮你找到臹儿。”眼神清澈如水,而又带着微微的诱惑的鬼魅,似乎就是当初自己熟悉的那一双眼睛,看着自己,要将自己吸入那漩涡里头,“公子,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做不得的。你要真是能救我出这苦海,我答应你,一定助你坐上这北疆的王座。”
窦臻这一刻知道,自己已经输的彻底。青罗抓住了他的软肋,不管她与苏衡之事是真是假,她都拿捏住了自己的命门。臹儿,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管不顾。他早就知道他没有死,他就被青罗藏在某一处,可她直到今日才承认这一点。而她的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
所幸,除了臹儿,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内。窦臻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一切就仰仗姑娘了。姑娘如今莫要多想,等出了月,我就替姑娘和苏世子操办婚礼,也算是替小公子办满月酒了。”
青罗也是一笑,“如此就劳王爷多费心了。等这个孩子长大了,不如就拜王爷做义父。如此京城和北疆的联系,也能更紧密些。”
窦臻含笑,“如此甚好。姑娘好生歇息,我就不多打扰了。”语罢翩然一礼,便转身离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