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4 第廿六章(06)请君问取南楼月 (第2/2页)
“香槐和我说,当日翎燕难产,就知道有人想要算计于她,也知道是谁要算计她。一个就是恨她夺了大哥去的大嫂子,还有一个,就是处心积虑利用了她,却不肯真正为她的将来思虑一二的安氏。只是那时候大哥不在王府里,她身子病弱,谁也不能依靠,心知这一次是无力回天了。可怜她费尽了心机才住进了淸晓堂,却没有几日欢愉,就落到如此境地。那时候翎燕自知不保,这两个孩子,更是会成为别人的筹码,心里之恨,可以想见。你想想她当日言语行为,就知道她绝不是那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人,就算是不能救了自己和孩子,也要将那些害了她的人一起拖进地狱。”
“当日翎燕跟着安氏,最是心腹之人。安氏身边的事情,大多都经了她的手。所以她背叛之后,安氏才那样恼怒,处处都不肯给她好颜色。只是安氏自己以为那些最机密的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却没想到,翎燕在安氏身边多年,为自己谋算良多,知道有朝一日会势成水火,早就存了防范之心。安氏纵然谨慎,却禁不住翎燕处处留心,那些兵刃上的事她虽然不知道,那些银钱上的事情,却都瞒不过她去,更何况原本就经了她的手,只是加了些掩盖罢了。她有心探听,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青罗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也难怪翎燕当日,敢违拗安氏的意思。依我猜想,安氏聚敛的那些钱财,大哥未必就都知道。安氏力促大哥做王爷,也不单单只是一个母亲望着儿子好这样简单的心思,更有自己的私心。安氏这么些年揽权,大哥与她母子情分,并算不得多么和睦。若是她什么都给了他,以后她做了太妃,和王妃和姬妾们有了矛盾,大哥未必就偏着她。只有把最要紧的都抓在自己手里,才最为安全,这也像是安氏的做法,谁也不信,只信她自己呢。”
怀慕道,“你说的正是。翎燕拿到了这东西,却也隐忍多年,始终不言不语。就算是做了大哥的姨娘,也不动声色,并没有把这东西拿出来。想必是她知道自己根基未稳,就算是拿了出来,大哥还要仰仗安氏夺位,也不会拿她怎样。我想,她是在等着一个时机,等她自己在大哥心里的分量已经完全越过安氏去,再等着安氏的一个错处,或者是和大哥之间有了更激烈的嫌隙,再一举击败她。而她有了这样大的功劳,大嫂子也再不能越过她去了。只是可惜,她没有等到这一日罢了。”
怀慕叹了一口气,“只是她这东西,到底也没有白费。说起来,翎燕也实在是个厉害角色,饶是病成那样奄奄一息,还能存着这样深远的念头。香槐说,翎燕病倒之后,就把这个机密的账本交给了她。翎燕告诉香槐,若是大哥做了王爷,就把这个账簿交给大哥,并且告诉大哥,是安氏和葛氏一起害死了自己,请大哥务必记住这一点,替她报仇。若是我赢了而大哥输了,就把这个账簿交给我。也不必说什么,由得我处置,只消我周全她的一双孩子的前途性命。”
青罗沉默半晌,才道,“原本说起来,她是大哥那一边的人,本和安氏和大嫂子是一边的人。就算你赢了,也断断没有偏着你的道理。想必是她心里恨极了那两个,才宁愿把所有交给你,也不愿意让安氏得了好,有一日东山再起。如此恩怨,倒是叫人意料不到了。安氏费尽了心思,也想不到她一生所有,都叫你得了去。”
怀慕点头道,“不错,香槐那日对我说,翎燕生前嘱咐,我和大哥之间的争斗,是势在必行,不能回避的。既然有了结果,听天由命也就罢了,不必再挂怀。我既然活着,大哥必定是已经死了,死去一切皆空,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怪不得别人。翎燕深知,我是不会放过安氏的,安氏却不得善果,也算是我替她报了仇了。翎燕和大哥的孩子能在我们的荫蔽下好生度日,为防着日后,自然不会再有大嫂子的事,大哥已死,她膝下无靠,也只有孤苦一世的结局。”
青罗叹道,“翎燕看事情清楚明白,也足够狠心。只是可惜了,终究只是凭着她一己之身的力量和大哥的怜爱,到底是没有依靠,才会陨了姓名。想必那香槐在董家潜藏,一是躲避风声,二是冷眼旁观,看着大哥大嫂和安氏的结局如何,再看看翎燕的两个孩子,眼下是何境况。如今眼见着隽儿成了我的孩子,大哥大嫂已死,安氏杳无音讯,翎燕当年的遗愿已经达成,所以才拿出了这东西来。偏生又只给了一半,用这明处的一半表示诚意,用那剩下的一半,来叫你善待隽儿。”
怀慕道,“翎燕当时的决定,是拼尽最后一点东西,赌她孩子的一个将来,和她自己报仇的希望。只是世事变化,到底是她预料不到的了。隽儿的确是在我们身边好生长大,将来我也不会亏了他。只是她不曾想到,大哥和大嫂子都还活着,还有一个静儿承欢膝下。若是翎燕知道大嫂子如今的情形,只怕死也不会瞑目的。”
青罗沉默了一瞬,才道,“那另一半的东西,想必你也已经拿到了手里。”
怀慕点头道,“我曾经悄悄安排她进了青欢堂,亲眼瞧见了隽儿的模样。那时候,你正巧抱着隽儿坐在合欢树底下,轻声给他唱着歌谣。香槐看在了眼里,立刻就把全部真本的所在告诉了我。三日之间,我就把所有原本属于上官家,却又被安氏私自占了去的东西,全部都拿了回来。至于香槐,完成了这最后的交代之后,也不可能再留在董家,我赏了她偏远州郡的一处产业,叫她自己过活去了。”
青罗长叹一声道,“因果循环,真是叫人看不清楚。虽说大哥和大嫂子如今在一处,翎燕知道了自然是恨,可是大嫂子究竟替她保住了静儿这个孩子,也算是恩怨两清了。当日我和你说静儿还活着的事情,你也十分惊讶,说是没有想到,大嫂子竟然会留下这孩子。念这一念的善心,才让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处,安度余生。她心上最牵挂的人,不过是大哥和两个孩子,如今都还好好地活在世上,就算是大嫂结局也比她预想的好上许多,想必她也能放下了。只是安氏,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要如何处置于她。”
怀慕闻言,却是久久不再说话。半晌才道,“当日我费尽心思,不过想要她死,为母亲报仇。然而真赢了她,我却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若是就这样杀了她,倒叫我觉得便宜了她去。所以我就一直关着她,叫她一无所有,一无可靠。叫她知道,到她死的时候为止,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是她的。她唯一的儿子大哥已经死了,她的孙儿,被她亲手送给了你,成了我们的孩子,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她在这世上。父王始终是母亲的,就算知道她落得如斯境地,也绝不会来看她一眼,只会永远陪伴在母亲身边。我要让她像母亲在擎雨阁里的那时候一样,尝一尝失去所有的痛苦。叫她知道她什么都没有,她这么多年抢夺来的一切,也都已经失去了。”
青罗听了怀慕的话,那言语里当初的愤怒渐渐淡去了,深刻的恨意还在,却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怅然。或者怀慕已经明白,往事如烟散去,不论安氏结局如何,怀慕自己失去的一切,也已经再回不来了。如此想来,倒是不如翎燕幸运,就算是仇恨未雪,她心里真正在意牵挂的,却都安然无恙。
青罗和怀慕而言言至于此,都觉得颇为感慨,也就不再说话。此时雪渐渐止息,天色也渐渐暗沉下来,只有几簇灯火闪动。风却仍旧扑面而来,掠过竹林梢头,又扬起了一阵短促的雪,飘荡了几丈远,又渐渐落了下去。四野里寂静,只有风声过耳。几只鸟雀惊起,借着雪光看得清振着翅飞向苍华山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