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第十三章(03)见君忽忘花前醉 (第2/2页)
青罗见她规矩这样严,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也不多说,只问道,“昨日叫你回去安排,不知怎样了?”
倚檀点头道,“咱们的人,二爷已经带了些去,如今留在府里的,我昨日已经一一思量过了。九儿年轻机灵,也有些功夫在身上,二奶奶自然要随身带着他伺候,多少能护着二奶奶。我和九儿随身伺候着奶奶,和松城、蓉城两头自然都能联络得上。孙伯年纪大了,心思却十分缜密,与其跟着我们受风霜之苦,不如留在王府里,日后跟着董大人,凡事有个商议,更能成事。其余的戍卫,我正打探着王爷要派哪些人跟着二奶奶,再把咱们的人混了进去,午后便能有回话了。”
青罗点头道,“我知道你素日最是细心的,有你在,我自然放心的。”
倚檀迟疑了一瞬,便问道,“二奶奶当真不预备和侍书翠墨两位妹妹说么?”
青罗淡淡笑道,“你我是拦不住了,那两个既然能瞒着,自然要瞒着。”
倚檀点头道,“二奶奶对两位妹妹真是好。两位妹妹对二奶奶,也是生死相随的,二奶奶要瞒着,也是理所当然。”
青罗笑道,“自小儿跟在身边的,自然厚密些。”说着忽然瞧着倚檀道,“说起来,你更是个难得的了。想来二爷自然对你也是极好的,不然你怎么就连这样的生死之事,也愿意赴汤蹈火呢。”
倚檀听着此话语意不善,忙搁下手里的碗起身跪下。青罗此时心里并不好过,只淡淡道,“好好说着话,你跪着做什么?”
倚檀道,“二奶奶只听我说几句话。倚檀自幼没了父母,一家子世世代代都是跟着殁了的先王妃家里伺候的。后来父母骨肉离散,只留了我一个,又被卖到了人牙子那里,若不是童嬷嬷瞧着我面善买了回来,此时也不知在哪里受罪了。我自小就知道,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便是要帮衬着二爷、给自家人讨还一个公正的,旁的事情,一概也不敢想、不敢说、也不能想、不能做的。奶奶心里想的什么,倚檀也不是不知道,若是二奶奶担心倚檀会像翎燕一样,倚檀当真没有这样的心思,是死也不敢的。倚檀只想着伺候二爷和二奶奶一世,不敢有别的想头。”
青罗心里却忽然有些伤感起来,却也并没有叫她起来,只遥遥的望着外头,语声散漫温柔。“你的心思,以前我不知道,今日也未必全都明了。只是你的话说的却不对,有些心思,不过是敢于不敢,有些心思,或者是能与不能,然而还有些,并不是不敢、不能就能克制得住的。”
青罗说着低头,瞧着倚檀笑道,“你可曾听过牡丹亭里的戏文?开篇便是一句,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既然是不知所起,又哪里能克制得住呢?纵然我是信了你不敢,或是我觉得你不能,却也明知你的心意。如今你就算骗过了我,又哪里骗得过自己呢?”
倚檀只觉得背后生了寒意,只跪着不敢动弹。
青罗却忽然伸手拉了她起来,又道,“今日我说这样的话,也不是怪你的意思。原本你和二爷一处这么多年,有了心思也是常理。何况你虽然对二爷有情,却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如今更是要与我生死与共的人了,我又岂能怪你?如今和你话说的明了,坦诚相待,不过是想叫彼此松快些,日后不必再遮遮掩掩罢了,并不是兴师问罪的意思。”
青罗面上忽然浮起一个笑容,似乎是勉强挣扎,却终究是艰难说了出来,“今日的事情,是我心里一时想不明白,失了风度了。你只管放心,等二爷此番能平安回来,我——”
青罗话未说完,倚檀却摇头插言道,“二奶奶不必勉强自己说这样的话。虽然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我却知道,二奶奶心里,并不愿也和旁人一般的。”
青罗倒不妨她这样说,半晌才慢慢道,“哪个女子不是惟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呢。若说有人愿意和旁的人一起,那都是谎话。”说着又苦笑道,“自我进了王府,人人都跟我说,这本是最常有的事情,我只是心里不愿意承认罢了。只是我不曾想到,有一日我也会说这样的话。”
倚檀道,“我知道二奶奶是可怜我一番心意,只是我早明白二奶奶的心思,如今我只愿二爷和奶奶都平安喜乐,我也就没有旁的奢望了,二奶奶也不必为了我这样。何况就算是二爷二奶奶也可怜我,我也是不愿意的。我私心里想着,若是心里有彼此,就算是不是夫妻,也是夫妻,若心里头没有,就算做了夫妻,也不是夫妻。”
“二爷心里并没有倚檀,就算是倚檀跟了二爷,也不过是叫二爷、奶奶和自己都不好受罢了,何苦一处煎熬着呢?倚檀若是能看着二爷欢喜,也就于愿足矣了。既然二爷和奶奶在一处才觉得欢喜,我又怎么会不知天高地厚夹在中间呢?”
“别说二奶奶和二爷还有百年相守,就看咱们王爷就知道了。王爷对先王妃有情,纵然先王妃没了这些年,姨娘们还是一般夹在先王妃和王爷之间,又何尝有过一日欢喜?倚檀明白,虽然自古至今,一个男人能娶了许多女子,其实一个人心里头能记着的,不过只有一个罢了,剩下的,都是可怜之人,不过一生一世白担着夫妻之名,却从没有一日真正做过夫妻的。”
青罗没想到倚檀说出这样的话,倒是触动了她的心思,也叹道,“你这话说的极好,我平日只觉得你温顺知礼,却不知你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倒叫我刮目相看。”青罗望着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子,她对怀慕一往情深,却原来并没有奢求结发连理,只想默默守望,却又能在至为危急的时候,为他赴汤蹈火。
青罗被这样的感情折服,对这个素来温默的女子心里生了亲近。青罗点头道,“你说的很是,妻妾或者不止一个,心里头的人,到底只能有一个罢了。若不是对一个人死了心,又怎么能真心对后来的人呢?若是有一日真移了心,倒不如就断了情罢了,也不必白白担着名儿,彼此煎熬纠缠。”
倚檀也沉默了。从中秋的那一日开始,倚檀就明白,自由相伴的世子,自己再也不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了。她将他放在心上那样多年,如主仆,兄妹,又有着另一种情意。她从没有想过要嫁给他做姨娘,她心里也知道,怀慕心里对娶身边跟着的丫头做姨娘的事情,本就是最抵触的。
她也一直都知道,他的心里并没有自己这样的位置,他待她好,如兄弟姊妹,却并不珍爱。她知道他心上没有这样的人,她也略觉安慰,既然没有心上的人,不是她,似乎也就没有那么难捱。她只求做他最近、最信赖的那个人,她只想伴着他,守着他,为他尽自己的全部心力,这就足够了。
而如今,她仍旧放不下他,却知道连这最后的安慰,也是没有了的。过了这么多年,他终究是把一个人放在了心上那个危险的位置。眼见着世子对她慢慢的贴近,又疏远,却终究守在了一处。
她也曾隐约恨过青罗,恨她怎么就以这样危险的身份,这样短的时间,占据了那个她自己这么多年也不敢奢求的位置,叫这个本不会为任何人动心的世子,为了她失了防范理智。她这半年以来,一直密切地关注着青罗,一开始是为了世子的命令,后来,娿为了自己心里隐隐的嫉妒、怨恨和不甘。她紧紧地盯着青罗,似乎想要抓出她什么不利的证据,叫世子彻底死了心,却慢慢地看见她对他的思念,如同密密织起的网,无处不在,连伺候在身边的自己也躲不开。
她看见青罗每日闲暇时候在窗下练字,那些字句自己看得分明,连青罗唇角那一种温柔笑意,也看得清楚明白。她看见青罗摩挲着贴身戴着的桃花佩,嗅着木匣子里头的萎了的芙蓉花。她看见那一日世子寄了一枝红梅先报归期,青罗神色里毫不遮掩的欢喜。她眼见着青罗为了怀慕的事情殚精竭虑,细细筹谋。
倚檀及那日才明白,在自己还没有愿意承认的时候,其实就早已经知道青罗对怀慕的心意真挚了。直到昨夜,在杏花春雨亭外听见青罗远赴松城的时候,她才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她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是青罗是值得怀慕把她放在心上的,仿佛只要她不值得,怀慕就还不是她的。
到了这一刻不得不承认的时候,她自己也就真正死了心,倒是想通了。若是青罗也能把怀慕放在心上,若是她值得,若是她真能叫怀慕欢喜,或者这样的结局,也就是最好的了。而她自己,就这样守着他,守着他们,或者也是自己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