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番外四 长河 (第1/2页)
这是发生在很多年后的事。
那时明月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按照她的愿望回归了人类的身份。但她发现,在与力量相伴多年后,某些力量也内化为了她的一部分。换言之,她再也不可能真的重新成为一个柔弱的、充满野望和变数的人类。何况还有和茨木的共生契约在。
——唔,那我到底算什么呢?
她只纠结了很短的时间,就重新高兴起来。
——果然我就只是我自己而已!
她高兴的时候就会对茨木笑,会热情地亲吻他。茨木对此非常满意,恨不得她每时每分每秒都开开心心,不要有半丝阴霾。
不再有归还世界本源的压力,他们总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有在偶尔回到阴界的时候,茨木才舍得和她分开一小会儿,去和酒吞童子喝酒聊天,也顺便试一试自己的力量增长如何。以前他追求力量,是因为强大就是他生命的意义;现在他追求力量,却更因为他想和明月一直在一起。
她的生命寄托在他身上。一想到这一点,茨木就喜悦不已。
执著是很奇妙的品质。即便无数年过去,当她的形象浮现在心中,却仍有最初的惊艳和随之而来的柔情,令他不知不觉中,想的、谈的都是她。
酒吞童子觉得他烦得很,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到了后来,赤发的妖怪实在讨厌他那副又傻又得意的模样,就故意说些人类的故事给他听,说人类多情又薄情,固执却又易生二心。茨木的女人究竟能爱他到什么时候?能跟他一样久,还是终有一天会移开目光?
那个时候,茨木已经和明月一起度过了很多的时间。他们去过很多地方,经历过无数奇妙的事情。也许他们有过不愉快的时候,但从没有哪一次,他们曾将视线的焦点放在别处。安全感随着时间与日俱增,最后成了坚固的堡垒,每一粒砂石都写满信赖。茨木大笑,说那是不可能的事。
“对了,酒吞童子!我还没有告诉你,上一次我们在那个世界里遇到龙的时候,明月制服那家伙的模样是多么英姿飒爽……”
“茨木童子你够了!给本大爷闭嘴!!”
每一天都是相同的温柔和喜悦。
直到明月说想要一个孩子,然后就真的在某一次云雨后,一个未知的生命被种植在她体内。
茨木对此感到……惊恐万分。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体里?!”
他起先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明月受到了某种未知的伤害,焦虑得团团转。在被她好笑地安慰了半天后,他总算勉强懂了当下的局面。可是……一个孩子?那是什么东西?他需要有一团小东西来分享自己的血脉和自己的心上人吗?
根本不需要!
繁衍血脉是低级的妖怪才会有的动物性需求!
但看到明月期待又柔和的表情,茨木一句反对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自己纠结。那坨东西到底是什么?要在明月体内待多久?会不会伤害她?能不能一生下来就扔得远远的?
茨木仍旧焦虑得团团转。背着明月的时候,他愁得头发都要被自己揪光了。有一天清晨,雾气蒙蒙、晨露未晞,他面向云海继续焦虑,默默地构思“如何让小崽子悄无声息地消失之第999个作战计划”,越想越杀气腾腾,方圆百里尽皆瑟瑟,鸦雀无声。
“茨木……你起这么早啊。”
当明月睡意惺忪地出现,妖怪瞬间收敛好情绪,硬生生将满面森冷化为一个僵硬的笑容,却还是本能地先看向她的肚子。
一条起伏的弧线,看上去不像很多人类孕妇一样夸张。茨木不确定这是好还是不好,只好迁怒小崽子:都是你的错!
“跟你说个事啊。”她打了个呵欠,懒洋洋、慢吞吞地说,“我要生了。”
茨木:……!
明月提前找好了熟人帮忙,生产过程非常顺利。所有人里,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惊慌失措的只有茨木一个妖怪。那一刻,什么作战计划都被他抛到脑后;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偷偷搜集到的资料——那些产妇是如何痛苦、危险的资料,他越想越害怕,全程握住明月的手,吓得一直微微发抖。
明月倒依旧非常淡定,白着张脸,却还有余力摸摸他头以示抚慰。
医护人员(属性:半妖)窃窃私语,说明月这怕不是养了个大儿子。
“大儿子”连发火的精力都没有,只顾忠心耿耿地守卫在她身边,眼巴巴地盼望这场灾难赶紧结束。
是的,对茨木而言,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灾难。
而当他看到,那个折腾了好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降生的小崽子,那么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丑陋的一团时,茨木咬牙切齿了半天,真恨不得抡起小崽子远远扔到天边,眼不见为净。
可惜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蔫头耷脑地趴在明月身边,目不转睛地看她的睡颜。她微微蹙眉,额发汗湿在额头,更衬出脸色的苍白。茨木小心地给她擦了汗,轻轻圈住她,期望这样能让她睡得更好。
不知不觉,他自己也睡了过去。
并且,做了一个梦。
妖怪该是没有梦的,茨木也从来没有做过梦。所以一开始,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梦境,还以为自己是中了谁的埋伏,被带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看到人类的城市。很高的摩天楼参差不齐罗列开去,俯视着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堵塞的车队烦躁地按响喇叭,又让街边过路的行人不耐地骂了几句脏话。
茨木一一注视着眼前的景象。钢筋水泥的城市灰扑扑的,人群也灰扑扑的;尽管有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乘着光鲜的轿车一闪而过,他们的表情和眼神却也虚弱而无精打采,连笑的时候也眼神散漫。
不知道为什么,他既没有太过惊讶,也没有立即发火或者寻找解决办法。尽管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却以一种格外的、神秘的严肃站在原地,双目仔细搜寻人群,像在寻找什么。后来他才知道,梦里一切都如此:因果散乱,混乱不安,只有意识在茫然又笃定地飞驰。
很快,他找到了。
——明月!今天晚上要不要来聚餐?
“嗯?不去啦,你们去吧。我还要复习CPA。”
咖啡馆里走出几个年轻人,其中就包括茨木要找的人。等等,那真的是她吗?茨木凝视着她,感到一丝不可思议。她披着长发,白皙的脸庞带笑,又显出点这里每个人都有的倦意和冷漠。她仍是美的,却只是凡人的美,有诸多小毛病可以挑,远非茨木记忆中那梦幻般的清丽优雅、明媚生辉。
那一群人里,每个人手上都捧了一杯奶油顶的饮料,只有她两手空空,只潇洒地一甩背包,打算离开。
“哇,不愧是大美女,梁大帅哥的邀请都不答应啊。”
她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耐和厌恶,却仍挑眉而笑,说:“帅哥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全场最帅气迷人的难道不是本人吗?”
众人嘻嘻哈哈一笑,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溜走了。背后传来窃窃私语:什么复习CPA哦,就是舍不得出钱嘛,怎么会有这么穷酸的人的?年年拿国奖,却一顿饭都不晓得请的。一次必胜客要得了多少钱对不啦?都说穷人思维的哦,光会念书没有用的!
她背过去的脸再没有笑,只握紧背包的带子,一言不发,加快脚步。
茨木突然愤怒起来。但她明明是个凡人,却走得飞快,让他只来得及恶狠狠瞪那群人类一眼,就急忙去追她的背影。
她闷着头一直往前冲,中途闯红灯差点被车撞到,险险躲过,又被气急败坏的车主骂了两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赶忙跑开。
一直跑到街心公园,她才放慢脚步,喘着气沿着小路散步。
叮铃铃——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喂,爸……对,之前是说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呃,取消吗?哦,阿姨和弟弟提前回国了啊,嗯嗯好,是该去接他们……没事,没事,你们路上小心啊……”
电话挂断。
她唇边的笑意还凝固着,然后一点点消失。
叮铃铃——
又一个电话。
“喂,妈妈……哎哎哎妈你别哭啊,怎么了?伤口疼吗?李叔叔没有来医院陪你吗?哎呀,人家都一直在陪你,你怎么还这么娇气啊。不哭了不哭了,乖哦……钱?对,昨天的五千块是我打你账上的……哎呀够的够的,我哪里缺钱了?我成绩可好了,奖学金绰绰有余,何况还有兼职的工资呢……不累的,妈你放心,好好养病……嗯嗯,我知道保重自己的。别哭了啊,哭多了伤身体的……”
电话挂断。
她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
似乎是周末,公园里很多带着孩子散步的老年人和青年夫妇。她站在原地侧头看喷泉那边,看见几个孩子正尖叫着欢呼,手里的泡泡枪飞出许许多多的肥皂泡,在阳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一个孩子跑着跑着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哭,边上的父母就急急忙忙跑过去,将她拉起来轻声哄。原本孩子是没有哭的,被父母一哄,反而放声大哭起来。
她看着看着,嘴角又不禁翘起来。良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好啊。”
——快看!天上那道光是什么?
空气忽然震动起来。所有人都超天上看去,她也不例外。茨木也抬起头,看见天上猛然爆开一团火光,转眼就覆盖了半个天空。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茨木心里一跳。尽管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但他猛然焦急起来,想扑上去将她护在身下。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并不只是他,整个世界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凝固在最后一个动作里,凝固在惊讶又迷茫的神情中。
“这就是我记忆中最后一个场景。”
有人走到他身边。茨木转头,看见明月的侧脸。这才是他认识的明月:眼眸清润明亮,肌肤通透无暇,微微一笑就能将全部的灰暗照亮。
她歪头看着不远处的女孩子,仔细端详。
“我那个时候真的还是个小姑娘呢。”她喃喃说,
明月!茨木想叫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他一急,伸手捉她手臂,却眼睁睁看见自己仿佛幻影一般穿过她的身体。
而她也对他的存在一无所觉。她了一会儿神,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茨木不及多想,只追随她的脚步而去。
“我死在24岁生日那一天。那一天,父亲本来说好陪我一起吃饭,但因为有事就取消了这一次见面。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刚做了手术,还在住院,觉得伤口很痛就给我打电话撒娇。”
她走的时候,两边景色飞快流动、变幻,不多时出现另一个场景。那是一间办公室,在深夜里还亮着灯。
——呀,实习生加班到这么晚啊?你也太拼了。
——嘿嘿,没事儿,反正回去早了我也没事干。陆老师,厚着脸皮请问您一句,这回咱们部有没有留用机会啊?
——哎呀,这个嘛,我也说不好,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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