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应篇番外 (第2/2页)
　　
　　他沉默半晌后问我:“那你会释怀吗？”
　　
　　我没有回答……
　　
　　宫中谁都知道，陛下这般伤心，是永远也不会过去的。他就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一般，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再有丝毫的兴趣。如果说从前他只是儒雅得寡言少语，那后来他就只有冷漠，脾气也变得古怪叼专，甚至冷血残暴。
　　
　　陛下的身体也一天一天衰迈下去，有一段时间他病得很重，他不让任何人去看他，包括八王爷。那段时间，他常常留宿在早就空无一人的凤鹫宫。那是齐皇后的寝宫，几十年来从来没人可以靠近那里一步。
　　
　　齐皇后乃是陛下唯一的皇后，可惜命薄福浅，早早就走了。陛下待这位早逝的皇后似无多少情谊，据说皇陵里没有葬着这位皇后。有的，只是她生前的一些旧物，算是一个衣冠冢。
　　
　　齐皇后不是陛下的原配，他的原配，是还在是太子妃时就逝世的安若应。据说那位太子妃不是凡人，是一个鲛人，长得很美，可以泣泪成珠，据说八王爷和那位太子妃感情极好。
　　
　　但是这都只是据说，我没有见过。
　　
　　宫中传说，陛下十分不喜这位原配，概因大概是那位太子妃是个鲛人，而为了某种原因和利益，身为太子的陛下娶了她，正兴了王朝。但是她却一直被视作皇室之耻。所以史书上也是廖廖一笔代过，不过十余字，就交待了这位异族太子妃，在这位太子妃离世的二十一年后她才被追封为静佑皇后。
　　
　　在宫里，有个不是秘密的秘密。齐皇后喜欢泡在水里，就像以前那位鲛人族太子妃一样。宫里几个胆大的都在背地里偷偷议论，齐皇后那是在东施效颦。话传在陛下耳朵里，没多久那几个随口说闲话的宫人就被儒雅的皇帝剪了舌头，结局无人知晓，或许死了，或许被贬出宫，谁知道呢……
　　
　　宫里的老人都说，皇帝和皇后的感情极好，皇后生病那些年陛下衣不解带的，像个寻常百姓家的丈夫一样悉心照顾妻子，最后皇后还是去了。
　　
　　侍候那位皇后的万歌姑姑说，齐皇后喜欢水，喜欢牡丹，喜欢荡秋千。可是宫里有水有牡丹，却没有秋千架……
　　
　　还有，那个皇后的小名居然也叫小妖怪。她还告诉我们，陛下最讨厌的就是在宫里荡秋千，也最不容许有人提起齐皇后，也不准踏进凤鹫宫一步。
　　
　　宇文休和我都牢牢记得此事为忌讳，一直都是对齐皇后的事能不说就不说，甚至不让任何一点有关齐皇后的事让小妖怪知道。直到有一天，突发奇想的小妖怪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了凤鹫宫的秋千架上坐着，一荡一荡的就荡出了宫墙，好巧不巧被有心人算计让陛下看到，陛下破天荒的一声怒斥，小妖怪受了惊吓从秋千架上摔下来，不但受惊吓过度还摔坏了腿和腰背，一直病了十来日。而陛下自然是悔痛不己，一直守在她身边，直待她痊愈。
　　
　　后来，凤鹫宫再无人敢靠近一步。
　　
　　我陪着宇文休去看望小妖怪的时候，年老的万歌姑姑窃窃告诉我们，陛下最忌讳有人踏进凤鹫宫半步，尤其不能碰凤鹫宫里的秋千架。
　　
　　宇文休不解，好奇问万歌姑姑：“为什么？不就是一个秋千架吗。父皇那么喜爱储公主，什么都可以给她，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秋千架呵斥她呢？”
　　
　　万歌姑姑木着脸，似怀念也似惆怅的说道：“齐皇后，是在那个秋千架上走的。”
　　
　　我和宇文齐声说道:怪不得，原来如此。
　　
　　万歌姑姑又说：“齐皇后走的时候，陛下没有在她身旁。这是陛下一辈子的心魔“一晃都这么多年了，王爷有了子嗣，有了血脉。她应该知道了吧。”
　　
　　万歌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也是服侍齐皇后唯一留在宫里的女侍。
　　
　　她摇着头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她的脸上有了皱纹，不再当年模样。我看着宇文休，他似乎在静静的想着什么，良久之后他开口又问:“那么，那个时候有谁留在齐皇后身边？皇伯伯呢？”
　　
　　万歌姑姑说:“有我，有王爷……还有两个神仙。”
　　
　　我和宇文休张大嘴巴不信的问:“怎么可能有神仙呢？这世上没有神仙的”
　　
　　万歌姑姑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后来，等到我再次想要问的时候，万歌姑姑已经去陪齐皇后了。
　　
　　宇文休曾经说过，在世上陛下唯一真正心爱，只得一个宇文储，他的妹妹。
　　
　　我在心底深处，默默的以为然。既使我身为小妖怪的夫君，我也爱她入骨，可是比起陛下为她做的，我还是做的太少。
　　
　　可是她却死了。
　　
　　自从小妖怪死后，陛下对政务的厌倦一日胜过一日，他的身体也一日坏过一日，他似乎在厌倦朝政的同时也厌倦了生命本身，他不再理朝政，亦不再宴乐，将所有的政务都交给了宇文休。而他通常自己独自处在殿中，既不饮酒，亦不沉溺于女色，然而身体还是一日日衰败下去。
　　
　　小妖怪仿佛带走他生命里的全部活力，他不仅仅头发白了，甚至连心都已经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伤心成这个样子，和他一般伤心的还有八王爷。从此教练场里，不再有他拉箭弯弓的身影，皇家的狩猎场也不再有他矫健的身姿。多年的征战让他留下无数内伤，
　　
　　他一直病得起不来床，可是他执意要进宫来。他说，:“他还在做梦，是时候让他醒了……”。
　　
　　那个“他”，应该是说陛下吧。我想应该是的。
　　
　　我拗不过他，只得用轻辇将他抬进宫中，殿中的众多内侍宫人皆被摒退，唯有我和宇文休服侍他在陛下面前跪下，感觉他全身都在发抖，我无法松开扶持他的的双手，我知道自己一旦松手，他随时就会倒下去。我知道自己亦应该回避，可是宇文休说:“待着吧，父王如此虚弱，我们就不用在乎这些虚礼。他们都老了，颇有不便。”
　　
　　八王爷微微喘着气，他攥着陛下的手，就像我平日攥着小妖怪的手一般。他说道：“五哥，小妖怪早就走了。在凤鹫宫的秋千架上，我看着她走的。她回了南海，不会再回来了。”
　　
　　王爷的声音在发着抖，吐字亦非常轻，我几乎听不见，可是陛下整个人却像呆了似的，我看着陛下斑白的双鬓，还有浑浊的双眼，陛下握紧的手亦在微微发抖，什么时候，陛下已经是这样颓唐的一个老人。
　　
　　八王爷又喘了一口气，说道：“她走了很多年，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回了南海，可是她真的走了。皇陵里的那座坟没有她，里面葬的她的衣冠冢。”
　　
　　他眼底似乎有泪光，他说：“皇陵里的人，有储姐姐，还有我们共同的女儿宇文储，皇陵里的牡丹花开了满满一院子，漂亮极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陛下有那般神色，他待八王爷向来极好，而他也一向儒雅，唯有此刻几近狰狞，连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他用手死命的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的掉在手背上，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微张着嘴就是说不出来。
　　
　　他像是想起什么，呆呆的坐着。还有些喘不过气来，我亦连大气都不敢出。殿中只有八王爷和皇上喘息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破败的风箱。八王爷的声音却缓和下来，他甚至笑了一笑，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不太好看的石头塞在陛下手里：“五哥，这是她让我给你的。我自私的藏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给你，就是想留下点念想。我一直喜欢她，却始终没有机会跟她说，因为我知道她一直爱的是你。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你配不上她，因为你从未爱过她，这世上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爱她……没有。”
　　
　　八王爷喘了口气，又说:“她走的时候交代我，让我告诉你她不喜欢桃花，她喜欢牡丹。不喜欢雪梨，喜欢枇杷。喜欢的季节是冬天，喜欢的颜色是蓝色，喜欢的人……是你。她坐在秋千架上，说只要你一下朝她就能最快见到你……”剩下的话，八王爷没有再说。他伏在宇文休的肩上不停地喘着气，他太累了。
　　
　　陛下咳喘着，眼泪掉在那块石头上。好久低声叫了声：“小八，她还会不会回来？她去了南海吗？”
　　
　　他的眼神悲怆而无望，他的声音亦是：“你不是说，她回了南海还会回来吗。你说过，南海里有很多鲛珠，她有了新的鲛珠就能活，然后……还会回来的。”
　　
　　王爷放开宇文休，挪到陛下面前手杵在他的膝上，似劝慰似开解。
　　
　　我和宇文休就站在那里不动，一瞬间似乎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道理，也理解了为何陛下和八王爷会那么喜欢小妖怪。原来，还有一个人也叫小妖怪。
　　
　　陛下还在寻一个答案:“她会不会回来？”
　　
　　我多想替王爷回答，会的一定会的。那怕只是骗他，我也不想他再有遗憾。
　　
　　八王爷轻轻的吐出两个字:“不会……”
　　
　　话落，陛下伏在地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