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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触感微凉,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
“你头发长了。”他说。
“嗯。该剪了。”
“别剪。长头发好看。”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好,不剪。”
“那我走了。”王育鹏后退了一步,“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举起右手,比了一个“V”字。
邱莹莹也举起手,比了一个“V”字。
然后她转身走向公交站,他转身走向地铁站。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但他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下一次见面。
回到宿舍后,邱莹莹发现苏晚和沈千歌正坐在她的床上等她。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表情,像两个审讯犯人的警察。
“你去哪儿了?”苏晚问,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
“逛街。”邱莹莹把奶茶放在桌上,开始换鞋。
“跟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沈千歌追问,她的声音依然低沉,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男朋友。”
苏晚发出了一声尖叫,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沈千歌虽然没有尖叫,但她靠在床栏上,嘴角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笑。
“我就知道!”苏晚从床上跳下来,拉着邱莹莹的手,“他长什么样?多高?哪个学校的?学什么的?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
“你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
“一个一个回答!从头开始!从你们怎么认识的开始!”
邱莹莹坐在床边,抱着那个粉色保温杯,开始讲。她讲了高中,讲了年级主任让她给王育鹏补课,讲了王育鹏从九十八分考到五百零八分,讲了他给她写了九封信,讲了他在校门口当着全年级的面说“她是我喜欢的人”。她没有省略任何细节,因为她想把这些事讲给新朋友听。她想让她们知道,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男朋友,从高中到现在,从九十八分到五百零八分,从河口镇到省城,一直在。
苏晚听完以后哭了。
“太好哭了,”她用纸巾擦着眼睛,“你们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
沈千歌没有哭,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有些意外的话:“你男朋友很幸运。能遇到你这样的人。”
“其实是我很幸运,”邱莹莹说,“能遇到他。”
苏晚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邱莹莹给王育鹏发了消息,说她的室友们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
“你说了什么?”王育鹏问。
“说了全部。”
“包括那九封信?”
“包括。”
“包括我在校门口说的那句话?”
“包括。”
“那你有没有说我帅?”
“没有。说了你丑。”
“你骗人。你肯定说了我帅。”
“没有。你想多了。”
“邱莹莹,你不诚实。”
“王育鹏,你不谦虚。”
两个人斗了好一会儿嘴,最后同时发了一条:“晚安,蓝精灵。”“晚安,格格巫。”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床头的小桌子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她闻着被子上洗衣液的味道——跟王育鹏衣服上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很舒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苏晚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她抱着被子的样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邱莹莹,你真好。”苏晚小声说。
邱莹莹没有听到。她已经睡着了。
九月下旬,大学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邱莹莹开始适应大学的节奏——每天早晨有课就去教室,没课就去图书馆。A大的图书馆比高中的大得多,藏书多得多,座位也多得多,但她总是找不到一个像高中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那样让她觉得安心的位置。那个位置有她跟王育鹏一起度过的几百个夜晚,有她写过的每一张便利贴、他画过的每一只蓝精灵。那个位置承载了太多东西,没有一个位置能够替代。
她偶尔会跟王育鹏在周末见面。他们有时候去商场吃饭看电影,有时候去公园散步,有时候只是在学校附近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就找个长椅坐下来,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看天。他们聊很多——聊大学里的课、宿舍里的趣事、新认识的朋友、未来的打算。王育鹏说他以后想当历史老师,教高中生。他说他想把历史讲成故事,让学生们觉得历史不是死记硬背的年代和事件,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经历过的真实人生。邱莹莹说那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因为你本身就很有意思。王育鹏说我有意思吗?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意思。邱莹莹说你有,你觉得没意思的东西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你会拼命去追。这样的人,最有意思。
王育鹏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都在说。”
“那我们都是有意思的人。”
“嗯。所以我们在一起。”
王育鹏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他的手臂很长,轻轻地搭在她肩上,像搭一件很轻很轻的衣服。邱莹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脖子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王育鹏。”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答应补课,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王育鹏想了想。“我可能还在高中,混日子,打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你可能已经在A大了,当你的学霸,考第一名,拿奖学金。我们可能永远不会认识,永远不会说话,永远不会坐在这里。”
“那太可惜了。”邱莹莹说。
“不可惜。因为那不是真的。”王育鹏把她的肩膀搂紧了一些,“真的版本是——你来了,你问我补不补课,我说行。然后我考了九十八分,考了二百八十七分,考了三百二十一分,考了五百零八分。然后我坐在这里,你靠在我肩膀上。这是真的。那个‘如果’是假的。”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尾的浅疤、高挺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眉尾的那道疤痕。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什么时候不疼的?”
“你第一次给我上药的时候。”
邱莹莹的手指在他眉尾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你以后不要再打架了。”
“不打了。答应过你的。”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邱莹莹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很好,风很轻,树影婆娑,有人在远处弹吉他,旋律模糊而温柔。她觉得这一刻很完美,完美到不真实,完美到她怕一睁开眼睛就会回到高三的教室里,面前是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王育鹏还没有出现。
但他出现了。他就在这里,在她身边,肩膀宽宽的,暖暖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她不想睁开眼睛。
十月中旬,邱莹莹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林秀兰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
“妈,你怎么了?声音不对。”邱莹莹从图书馆走到走廊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没事,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林秀兰清了清嗓子,“莹莹,你在学校还好吗?冷不冷?要不要妈给你寄两件厚衣服?”
“不用,我这边不冷。妈,你到底怎么了?你别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住院了。”
邱莹莹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什么?我爸怎么了?”
“别担心,没事,就是老毛病,腰椎间盘突出。他开出租车坐太久了,腰不行了。医生说要动个小手术,住几天院就好了。”林秀兰的声音尽量放得很平,但邱莹莹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颤抖。
“我回去看他。”邱莹莹说。
“不用,你好好学习,别耽误课——”
“妈,我明天就回去。”
邱莹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手机通讯录,拨了王育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王育鹏的声音有些紧,大概是从她的来电时间判断出了什么。她一般不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
“我爸住院了。腰椎间盘突出,要动手术。我明天回去看他。”
“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你学校有课——”
“课可以补。你只有一个爸。”王育鹏的语气不容商量,“明天几点走?我去车站等你。”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我在A大门口等你。”
“好。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邱莹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到A大门口的时候,王育鹏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她走过来,他把纸袋递给她。
“早餐。豆浆和包子。豆浆三分糖。”
邱莹莹接过纸袋,豆浆还是热的,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遍全身。她看着王育鹏,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表达她想说的任何东西。
“走吧。”她说。
他们并肩走向地铁站。地铁上人很多,没有座位,王育鹏把邱莹莹护在车厢角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他一只手撑着车厢壁,另一只手拎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姿势别扭极了,但站得很稳。
邱莹莹站在他围成的小小空间里,喝着三分糖的豆浆,觉得这个拥挤的早高峰地铁也没那么难熬。
到火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半小时。他们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王育鹏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历史通俗读物,《明朝那些事儿》。他翻开书,但没有看,因为他一直在看邱莹莹。
“你看我干嘛?”邱莹莹问。
“怕你哭。”
“我不会哭。”
“你上次在火车站就哭了。”
“那是高兴。”
“这次也可以高兴。你爸只是小手术,几天就好了。”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她的鼻子还是酸了,眼睛还是湿了,嘴角还是往下撇了。
王育鹏看着她的表情,把书合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想哭就哭。我带了纸巾。”
邱莹莹没有哭。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候车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和广播里一遍遍重复的检票通知。她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像一个安全的小房子。
广播响了:“开往河口镇方向的G6341次列车开始检票。”
邱莹莹睁开眼睛,站起来,拎起行李箱。王育鹏也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着往前走了。
“我来拿。”他说。
“不重。”
“我来拿。”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邱莹莹松开了手,让他拿。
检票、进站、上车、找座位。王育鹏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坐在邱莹莹旁边靠窗的位置——他特意选的这个位置,因为他知道她喜欢看窗外的风景。列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城市的高楼慢慢变成了郊区的厂房,厂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村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很薄,太阳在云后面发出朦胧的白光。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王育鹏,你上次去我家是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
“你还记得我妈做了什么菜吗?”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你连饺子馅都记得?”
“记得。你妈包的饺子特别好吃。我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这是她从昨晚接到电话以来第一次笑。王育鹏看到她笑了,也笑了。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像很久以前在图书馆里做的那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列车在十点半到达河口镇。邱莹莹的爸爸住在镇上的卫生院,离火车站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卫生院不大,一栋四层的白色楼房,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满院都是浓郁的甜香。
邱莹莹推开病房的门的时候,邱建国正半躺在床上看手机。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腰后垫了一个枕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林秀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薄而不断。
“爸。”邱莹莹走到床边。
邱建国抬起头,看到女儿站在面前,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妈别告诉你吗?”
“我自己要回来的。”邱莹莹把行李箱放到墙角,坐到床边,拉起爸爸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她的手在那只大手里面显得很小,很白,很细。
“没事,小手术。”邱建国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担心。好好上你的学。”
“手术什么时候做?”
“明天上午。”
“我陪着你。”
“不用,你妈陪着就行。”
“我陪着你。”邱莹莹的语气不容商量。
邱建国看着她倔强的表情,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他的眼眶红了。
王育鹏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刚才在火车站买的水果篮,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林秀兰看到了他,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王来了?快进来。”
王育鹏走进去,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叔叔好,阿姨好。”
邱建国看了他一眼。“你也来了?”
“嗯。来看看叔叔。”
“你的学不上?”
“今天没课。”
邱建国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跟上次在校门口一样——审视的、带着父亲特有的警惕。但这一次,那目光里的锋利少了一些,柔软多了一些。
“坐吧。”他说。
王育鹏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跟邱莹莹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林秀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插上牙签,放到邱建国手边。又切了一个,递给王育鹏。王育鹏接过来,说谢谢阿姨,咬了一口,很甜。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邱建国咬苹果的咔嚓声和窗外桂花树下麻雀的叫声。
“育鹏,你学的什么专业?”林秀兰问。
“历史学,阿姨。”
“历史学?那以后出来当老师?”
“嗯,我想当历史老师。”
“当老师好,稳定,假期也多。”林秀兰点了点头,又问,“学校离莹莹的学校远吗?”
“不远。坐地铁五站,四十分钟就到了。”
“四十分钟也不近。你们平时能常见面吗?”
“周末见。平时打电话。”
林秀兰又点了点头,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邱建国把最后一块苹果吃完,把盘子递给林秀兰,清了清嗓子。
“育鹏。”他叫王育鹏的名字,不是“小王”,不是“那个谁”,是“育鹏”。
王育鹏坐直了身体。“叔叔。”
“你对莹莹好一点。”
“我会的,叔叔。”
“你要是敢欺负她——”
“我不会的,叔叔。”
邱建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王育鹏愣住了。“叔叔,这——”
“第一次来医院看病人,不能空手回去。拿着。”
“叔叔,我真的不能——”
“拿着。”邱建国的语气不容拒绝。
王育鹏看了看邱莹莹,邱莹莹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拿着吧,我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双手接过红包,鞠了一个躬。“谢谢叔叔。”
邱建国摆了摆手,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来了。
邱建国的手术很顺利。主刀医生说只是微创手术,半小时就做完了,住院一周就能出院。邱莹莹在医院陪了三天,每天给爸爸打饭、喂药、陪他聊天。王育鹏也陪着,跑前跑后地帮忙——去药房拿药,去食堂打饭,扶邱建国去洗手间。他做得笨手笨脚的,有一次差点把药拿错了,被护士骂了一顿。但邱建国没有骂他,林秀兰也没有骂他,因为他们看到这个男孩在努力地对他们的女儿好,用他能做到的所有方式。
邱莹莹回学校的那天,邱建国的气色已经好多了。他能自己下床走路了,能吃流食了,能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了。他坐在床边,看着邱莹莹收拾东西,一句话都没说。
“爸,我走了。”邱莹莹背上书包。
“嗯。”
“你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别急着开车。”
“嗯。”
邱莹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邱建国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瘦了,老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十八年前一样——温柔的,骄傲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爱。
“爸,我爱你。”邱莹莹说。
邱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走吧,”他的声音很哑,“到了给我打电话。”
邱莹莹走出病房,眼泪掉了下来。王育鹏站在走廊上,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他说,“你爸没事了。”
“我知道。”邱莹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我就是——很久没跟他说我爱他了。”
“那以后多说。”
“嗯。”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桂花很香。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然后掏出手机,订了两张回省城的高铁票。
回到学校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宿舍,每天都差不多,但每天都有小小的不同。邱莹莹开始习惯了大学的生活,习惯了在几百人的大教室里听课,习惯了在图书馆里找资料写论文,习惯了跟苏晚和沈千歌一起去食堂吃饭,习惯了每天睡前跟王育鹏视频通话,聊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古代史的老师讲隋唐,讲了整整两节课都没讲完,”邱莹莹靠在床头,手机举到脸前,屏幕上王育鹏的脸被台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说隋炀帝这个人很复杂,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他本来就不简单。”王育鹏说,“开凿大运河、创立科举制、营建东都洛阳,哪一件不是大事?但功绩太大了,民力用得太狠了,最后把自己作死了。”
邱莹莹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历史了?”
“你不是说过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喜欢历史,所以学得快。”
邱莹莹看着屏幕里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历史老师。不是因为他记住了多少年代和事件,而是因为他能把历史讲出温度,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让那些已经过去的事重新变得有意义。
“王育鹏。”
“嗯?”
“你以后当老师了,会不会很受女学生欢迎?”
王育鹏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长得好看。女学生都喜欢好看的老师。”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邱莹莹,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你本来就好看。”
“你从来不说我好看。”
“那是以前。以前不好意思说。”
“现在好意思了?”
“现在也不好意思。但我想让你知道。”
王育鹏看着她,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明亮得像里面装了两颗星星。
“邱莹莹,你也是。”他说。
“我也是什么?”
“好看。不是以前的好看,是现在的好看。比以前更好看。”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了胸口上,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透了的脸。但她听到手机里传来他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带着一种得逞的快乐。
“邱莹莹,你脸红了。”
“没有。”
“你肯定脸红了。你把手机扣过去了。”
“那是因为没电了。”
“你骗人。你每次害羞都说没电了。”
邱莹莹把手机翻过来,瞪着他。“王育鹏,你够了。”
“不够。”王育鹏笑了,“我永远都不够。”
邱莹莹瞪了他几秒钟,然后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窗外,月光很亮,星星很密,十一月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邱莹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自己的肩膀。
“王育鹏。”
“嗯。”
“下周末你来找我吧。我们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书店,我想去看看。”
“好。”
“还有,上次你说的那家烤肉店,我们还没去过。下周去?”
“好。”
“你是不是什么事都说好?”
“你的事,我什么事都说好。”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膨胀,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轻,快要飘起来了。
“晚安,格格巫。”她说。
“晚安,蓝精灵。”他说。
邱莹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和那张写着“今日水温55℃”的便利贴,床头的小桌子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窗外是陌生的夜空,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身边是陌生的室友。但她的手机里有他,她的枕头底下有他,她的心里有他。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卷子。王育鹏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低头做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这道题怎么做?”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那道题。不是数学题。是一道她从来没见过的问题:“你会跟我在一起多久?”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在卷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答案。
她写了两个字。
“永远。”
(第十一章全文完)